游戏快报

两个独立游戏人的创业史

两个独立游戏人的创业史

(搜公众号youxiputao,订阅游戏葡萄深度专题文章)

“咱们履行完当初的承诺,把游戏做完后发布出去,就结束吧。”一个月前,陈智龙对范芃说。两个人,三年半的努力,很快就要画上一个并不算圆满的句号。这款在独立游戏节上获过大奖的游戏,找不到一块能够让它生根发芽的土壤。梦想,如何才能照进现实?

两个好伙伴


没什么复杂的原因,也没什么深刻的道理。做这款游戏,就是为了玩到自己想玩的东西


范芃在纸上写下他的联系方式。首先写的,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他正在开发的那款游戏的名字——“微观战争”。

“不为拯救中国游戏,只想用心做一款自己爱玩的游戏。”这是三年前,他和陈智龙创作《微观战争》的初衷。

如今,这款游戏已经成为他们内心深处的一种“执念”。范芃读了三年研究生,陈智龙在家待业两年,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把它完成。

做游戏的念头始于范芃初中时画在课本上的一张张涂鸦。他从小喜爱科幻题材的即时策略游戏,《沙丘》、《家园》、《绝地风暴》……中学时买过不少正版游戏,因为住校,很少有机会玩,每天只能捧着包装盒,过过眼瘾。

“久而久之,就开始幻想自己做游戏了。”他把脑海中想象的战斗单位和建筑一幅幅画下来,构成一套以蜜蜂、蚂蚁两大社会性昆虫为阵营的设定,取名《蜂蚁大战》。这就是今天《微观战争》的雏形。

大学四年,范芃就读于武汉理工大学数字媒体设计专业,“报考时,以为这个专业和做游戏有关”。

2010年毕业前,他决定利用做毕业设计的机会,把中学时幻想的那款游戏做个样子出来。目标是做成一款市面上从未有过的横版射击塔防游戏,融入即时策略、角色扮演等要素。

“没什么复杂的原因,也没什么深刻的道理,就是因为找不到自己想玩的那样一款游戏,所以打算把它做出来,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范芃说。

“我没有做梦,我真的要去做,我觉得就算最后失败了,也要试一试”

学美术出身的范芃,需要一位懂编程的伙伴。他跑到软件学院的教室门口蹲点,找人搭讪,去各大论坛发帖求助,渐渐认识了一些做软件开发的人,有业余爱好者,也有专业程序员。

大多数人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。他们认为,以一己之力,凭空创造一种市面上从未有过的玩法类型,不过是异想天开。北京某知名大学游戏设计专业的一名学生对他泼冷水说:“这么大的架构,像你这样一点经验都没有的,肯定做不出来,别做梦了。”

“我没有做梦,我真的要去做,我觉得就算最后失败了,也要试一试。”范芃说。

几次找人合作不了了之后,范芃在网上发了个招募贴。福建农林大学大三学生陈智龙看见这个帖子后,很感兴趣,便把自己以前做的一些小游戏发了过去。“都是些挺奇怪的小玩意儿,比如用一个黑洞,去吸屏幕上的行星,必须在行星很小的时候把它吸进去,否则行星会越长越大,再吸就费劲了。”

陈智龙的性格与范芃迥异。范芃积极乐观,思维活跃,乐于与人交流;陈智龙内向孤僻,不爱与人交往,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或事,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。

两人在游戏开发方面都没有多少经验,但正是这样一对组合,就此稳定了下来。

大学毕业后,范芃选择了考研,前往广州学习油画,陈智龙待业在家。两人边学边做,三年时间,经历了大多数独立游戏开发者都会遇到的问题,例如开发效率太低、异地合作沟通不畅、美术与程序之间的鸿沟等,也经常因一些小小的分歧而争得面红耳赤。

“有时候吵到不可开交,他对我说:你要是想做,再找一个人吧,我不做了。刚开始,我觉得他随时可以抽身,就让着他。慢慢地,我俩被绑在一起,陷在这个坑里,谁都没法抽身了。”范芃笑着说。

求职与创业

应聘时,范芃向面试官介绍自己的游戏,并演示了一段视频,但对方表现得毫无兴趣

2011年,大学毕业后,陈智龙待业在家。中午11点起床,吃完午饭,回自己屋里,把门一关,在电脑前坐下,写代码、看动画,凌晨2点关机睡觉。除了帮家人买东西外,他几乎足不出户。

父母每天在他耳边唠叨,催他赶紧找份工作,陈智龙总是沉默以对。“从小到大,按部就班地读书。毕业了,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的事,为什么还要去上班?”他反问。

有一段时间,被逼无奈,陈智龙找了份网络维护的工作,白天上班,晚上做游戏。一个月后,他发现效率太低,便又辞去工作,专心在家写游戏。为了应付家人,他总会在屏幕上打开一个求职页面,作为伪装。

2012年秋天,《微观战争》入围第四届中国独立游戏节。陈智龙对范芃说,如果这次咱们的游戏能获奖,我就继续做下去;拿不到奖,我就出去找工作。

这时的范芃也在为求职奔忙。他坐火车去了趟北京,参加国内某一线游戏厂商的校园招聘会,应聘游戏策划。笔试、一面顺利通过,二面的面试官是一位产品经理,范芃向他介绍《微观战争》,并演示了一段游戏视频。但对方表现得毫无兴趣,只是问了句: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,还是从网上抄的?之后再无下文。

这次北京之行倒也并非毫无收获。范芃见到了一群和他一样做独立游戏的人——开发《仙剑》同人游戏的“墨家小矩”、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的“大谷”,以及《雨血》系列的制作人梁其伟。那时,梁其伟刚刚拉到一笔投资,组建起自己的团队——灵游坊工作室。

梁其伟问范芃,你为什么要找工作?你可以自己创业,把这款游戏继续做下去。

“我当时有点不服气。我和龙哥投入自己的时间和精力,做了三年,我觉得这就是创业。我也想找投资,但没人给我们指这条路,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找。”范芃说。

那些天,陈智龙特别开心,不仅是因为获奖,更是因为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者

2012年11月,第四届中国独立游戏节在上海举行。范芃、陈智龙分别从广州和福州赶了过去,和其他入围者一起,住在一家青年旅舍。这是两人合作两年多以来,第一次见面。

《微观战争》最终夺得“最佳技术奖”,五千元奖金,扣除个人所得税,范芃与陈智龙各得两千。那些天,陈智龙特别开心,不仅仅是因为游戏获奖,更是因为在会场上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者。

“果然,找圈子很重要。”陈智龙总结这次上海之行的收获,“完成目标和游戏的成功什么的固然重要,但同样要懂得享受过程,一点点地进步。一心只想着终点,只会忽略沿途的美景。”

获奖后,已经被缓慢的开发进度拖得疲惫不堪的两人,重新恢复了信心。“虽然游戏还在制作中,但渐渐地,庞大的设想,当初看来遥不可及的终点,我们也快要到达了。”

半年后,范芃研究生毕业,在上海一家网游公司找了份“交互设计师”的工作。对方表示,可以考虑为《微观战争》立项。他兴冲冲地写了份立项书,交给部门主管,却如石沉大海。

两个月后,正式入职时,范芃被分配至一个新成立的项目组。令他有些意外的是,这个项目组所开发的游戏,与《微观战争》颇为相似,只是平台由PC端改为了移动端。因为之前有开发《微观战争》的经验,除了美术和特效外,他还要负责地图设计的部分工作。

白天忙于公司的游戏,下班回到住处,八点多,开始做自己的游戏,每天忙碌到深夜一两点,有时候做梦还在琢磨游戏的事。

“有一种精神分裂的感觉。”范芃无奈地说。他开始寻找外部投资,希望尽快结束这种状态。

金钱游戏


尽管游戏完成度较高,但盈利模式不明晰,没有固定开发团队,投资人认为风险太大

今年夏天,朋友介绍了一位投资人给他。双方约在下午1点见面,这天中午,范芃早早地赶到对方办公室,没吃午饭,买了袋饼干揣在包里。

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,投资人迟迟未到。范芃有些紧张,担心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考验他,便摸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给朋友。

“反正你注意两点,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两点,真的很重要,尤其是第一点。……你以前遇到很多困难,怎么坚持的,你特别想做这件事,而且你有能力把它做好。”朋友建议道。

过了一会儿,投资人来了,听完他的介绍,提了些问题,不到一个小时,会谈就结束了。

这位投资人认为,虽然《微观战争》完成度较高,但盈利模式不明晰,而且没有固定开发团队,投资风险太大。他提出了“20万”和“50万”两个方案,如果选择后者,范芃必须自己同时投入51万,作为注册资金。接受投资后,他必须辞去工作,全职开发这款游戏。

那天晚上,范芃打了个电话给母亲,告诉她,自己一直在做的那款游戏,找到了愿意为它投钱的人。母亲劝他先把工作稳定下来,多积累些经验,再考虑创业。

范芃上中学时,母亲不允许他玩游戏。他买回家的正版《帝王:沙丘战争》,被她丢进了垃圾桶里。之后,他把买来的游戏全都藏在宿舍,由此萌生了自己做游戏的念头。

范芃告诉母亲,如果接受对方这笔投资,他自己也得拿51万出来。对他的家庭来说,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
母亲说,没关系,只要你需要,我们可以去借。

他们需要钱,但不希望花费三年心血开发出来的游戏,沦为这场金钱游戏中的一件道具

两个月内,范芃联系了四五家投资机构。其中有一家是国内某知名游戏平台,对《微观战争》表现出些许兴趣。范芃和陈智龙觉得,这次希望很大,便专程去了趟对方所在的城市。

范芃事先听朋友说,这家公司的老总对旗下运营的一款对战类休闲网游颇为满意,视之为衡量游戏好坏的标杆,因为它对公司营收贡献颇丰。于是,两人特意去当地网吧试玩了这款游戏。

“什么玩意儿啊。”玩了一夜,陈智龙感慨道。在他们看来,这款游戏的道具收费模式已经严重破坏了游戏的平衡性,中期对战时,付费道具的作用完全凌驾于玩家的操作技巧之上。

第二天见面时,对方老总指出,《微观战争》的盈利模式不够明晰,缺乏投资价值。

所有投资人,无一例外对范芃提出了相同的问题:你打算怎么赚钱?

开发《微观战争》三年,范芃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他所想的只是如何将游戏做得更好玩,从未想过在游戏中设置任何消费环节。

《微观战争》有一个上百人的QQ群,每次发布新内容,范芃就会邀请群里的玩家参与测试。其中有几位中学生格外活跃,热心地帮他们找错误、提建议,还经常鼓励他们。范芃很少在群里发言,默默地看着这些鼓励的话,心中感动。

他和陈智龙暂时放下了找投资的计划。他们需要钱,但不希望花费三年心血开发出来的游戏,沦为这场金钱游戏中的一件道具。

“我只是想做一款好玩的游戏,收入什么的,管它的呢。”范芃说。

“希望有人玩了这个游戏后,觉得:哇,好帅啊。那种感觉,我觉得就够了”

“刚才家人说,要把我房间的东西砸了。我已经把新加的上传版本库,电脑被砸掉的话,你就用版本库和群共享里的东西,继续做吧。”一天深夜,陈智龙在QQ上对范芃说。范芃看了,觉得心酸,有一种“‘这是我这个月的党费’然后就交代了”的感觉。

三个月,这是家人为陈智龙设定的最后期限。明年春节过后,他准备外出找工作,这意味着游戏的开发将被无限期搁置。

范芃在一家众筹网站上发起了《微观战争》的募资项目,筹到九千多元,扣除给支持者的回报后,还剩六七千,准备给陈智龙发三个月的工资。

三个月后,游戏能做成什么样,范芃心里没底。美术素材需要更新,成长系统需要修改,英雄技能需要调整,地图关卡、武器装备需要丰富,还有服务器端程序、地图编辑器、新手教程……这些必须在游戏正式发布前完成。很多他希望实现的功能,比如360度自由射击、大型机甲、成就系统等,已经没有时间加入。

范芃花一百美元购买了一张“绿光”(Greenlight)入场券,等《微观战争》完成后,准备把它发布在“绿光”平台上。如果游戏能够吸引大量玩家的关注和推荐,将会优先获得Steam官方审核,审核通过后,即可发布在Steam平台上。

“我们的最终目标,是把它发在Steam上,哪怕一套都卖不出去。”范芃说。在他看来,自己的作品能够与国外众多知名游戏放在同一平台上,这才是真正的成功。

而他的另一个目标,或许更容易实现——“希望有人玩了这个游戏后,觉得:哇,好帅啊。那种感觉,我觉得就够了。”

意义

“你需要的只是再咬咬牙。这三年,每次觉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会这样鼓励自己”

“每次看到角落满是灰尘的吉他,心里就隐隐作痛。……也许过了许多年后的一天,我还能为现在,为年轻时的梦想努力一把。”范芃在日志中写道。

读大学时,范芃玩了四年音乐,在乐队担任吉他手兼后期制作,还与同学合拍了一部音乐剧。大三结束前,他决定组织一场“牛逼到死的摇滚专场演唱会”,送给一位即将毕业的好友。

乐队花了半个月时间作准备,自己掏钱租设备,联系食堂门口的场地,每天排练到腰酸背痛,嗓子冒烟。然而,就在演唱会举办当天,意外频频。

先是因为拿不出公安机关出具的许可证,演出地点临时更改至教学楼前的广场上。中午,天空突降暴雨。傍晚,广场附近有学生考试,演出被迫推迟。一个小时后,刚唱了一首歌,又接到老师投诉,演出再次推迟。

晚上9点,演唱会终于正式开始。试音时,范芃特意挑选了《红色警戒3》苏联阵营的战斗音乐,一段令人热血沸腾的重金属,强力和弦伴随清脆的擦声,响彻广场。

就在这时,整个校区突然停电。嘘声四起,范芃站在漆黑一片的广场上,心生绝望。“我们不愿意走,观众也不愿意走。”

约莫七八分钟后,灯重新亮了起来。范芃激动地挥舞双手,对着观众大声喊叫。演唱会持续一个多小时,气氛热烈。

“那场演出让我领悟了一个道理:好事多磨。有时候,你需要的只是再咬咬牙。这三年,每次觉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会这样鼓励自己。”范芃说。

“有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,你浪费这么多时间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“咱们履行完当初的承诺,把游戏做完后发布出去,就结束吧。”一个月前,陈智龙对范芃说。两个人,三年半的努力,很快就要画上一个并不算圆满的句号。

今后,陈智龙还想继续做游戏。他打算复刻一些经典的红白机游戏,学习别人是如何设计游戏的。“挣钱的事?我想不到。如果有人愿意合伙,可能会去卖烧饼,或是摆地摊吧。”他半开玩笑地说。

“我有时候也会想,如果没有《微观战争》,我毕业后可能就找一份设计的工作,老老实实拿薪水,盼着什么时候加薪。”范芃说,“但现在的我肯定不会。我的追求和我的温饱是分开的。有梦想,而且为此努力,我觉得挺充实的。”

范芃每月收入五千元,他和女友在上海租了一间20平米的屋子,房租每月一千六,条件并不算好。

他的女友是学国画的,毕业后找了份培训的工作,周末很忙,两人的休息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。“我希望她成为一位自由画家,但现在自己还没这个实力去支持她。”范芃说。

除了《微观战争》,范芃还在构思一款新游戏,一款高自由度的沙盒游戏,以荒野求生为主题。玩家扮演一个原始人,游戏的任务只有一个:活下去。捕猎野兽、采集食物、种植庄稼,唯一的要求是别把自己饿死。

最后的结局,他决定如此设计:这个原始人一直为温饱问题而奔波劳累,担惊受怕。有一天,他偶然找到一个山洞,穿过山洞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高度发达的大都市中。这里的人们不用打猎、不用采集、不用种植,就能吃饱穿暖。原始人突然觉得,生活失去了意义。

“有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,你浪费这么多时间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范芃问。

“没意义,挺没意义的。”他回答道。

结束语

“我还想继续做它的二代、三代、四代,做成系列。如果做死了,大目标没了,人失去方向,肯定会很迷茫。”初次见面时,范芃说。那时的他刚刚开始寻找投资,对未来充满信心。

一个月后,范芃和陈智龙为《微观战争》发起众筹,设定了一系列目标:如果筹资金额达到一万元,将增加三人合作塔防模式;达到两万元,将开发移动版本;达到六万元,将着手开发《微观战争II》。

如今,这些目标正离他们越来越远。

“说心里话,很过意不去。没能把游戏做成自己当初设计和宣传的那个样子,对不起那些期待它的玩家。”范芃有些沮丧地说道。

他很少提及“独立游戏”这个词。什么是“独立游戏”?个人或小团队开发的游戏?利用业余时间开发的游戏?不依靠商业投资的游戏?不追求商业利益的游戏?游离于主流发行体系及审查机制之外的游戏?

“其实我也不太明白。”范芃说。想了想,他回答道:“应该是个性吧。每一个做独立游戏的人,都应该有自己的个性。至少,遵从内心最初的想法,不迎合投资者,也不迎合市场。做一款自己觉得好玩的游戏,做多久都行,做到海枯石烂,无所谓。做出来,发给大家玩,就满足了。”